這段時間網上太多歌功頌德的聲音傷害了許多人寫作的欲望，因為不想撒謊，也不想在表達真實想法時加上太多掩飾以減少網絡暴力對自己的傷害。于是我連續(xù)幾個月的時間幾乎沒有寫任何日記之外的東西，直到那天因為失眠而隨意看了《使女的故事》，之后突然很想寫點兒什么。

　　曾經有一種著名的學術觀點，認為天朝是靠修建水利灌溉工程組織、動員整個社會的國家，這個觀點在今天看來遠不能概括天朝的本質，因為天朝著名的水利灌溉工程多成就于春秋戰(zhàn)國或是中央王朝衰弱分裂時期，反而是在大一統(tǒng)時代成績很少。不過，說天朝自古以來喜歡搞大型運動應該不錯。相對于歷史上動輒傾全國之力的大修墻、大修路、大充公、大流產來說，《使女的故事》的設定簡直是弱爆了。都已經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竟然還有冗長的會議，還要給各種暴行安上美麗的名頭，還要堅守一夫一妻制，還要給奴仆們提供體面的居所與衣食，還要堅持法律與神圣儀式，還要確保一個使女一在段時間內只被一個人用溫和的方式強暴，還要確保被強暴的都是離婚者、不婚者、性少數派等“非良民”，效率簡直不要太低。

　　與吉利國只奴役少數“不法之人/少數派”的子宮、使用“神圣儀式”來增加人口的低效相比，我倒是在現實世界看到了飛速增加人口的更多可能性，比如“月經警察”，比如把“強制流產”這事情反過來做，有可能這真是我們即將要面對的事情——

　　我們小區(qū)里有一個很好看的粉色的“免費孕前檢查”的惠民廣告牌，內容大概是說，所有適齡已婚夫妻都可以申請做全套的與生育有關或是有一丁點兒關系的體檢，去年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感覺眼眶發(fā)熱，感覺實在是太人性化了，同時感嘆如果未婚女性也能包含就更好了，因為越來越多我的女性朋友們在與我認真討論不婚生育的事情?？赐辍妒古墓适潞蟆吩俳涍^那面廣告牌突然有點兒脊背發(fā)涼。我們眼下所面臨的人口危機雖然沒有故事里那樣嚴重，但考慮專制權力本身的非理性，既然當年可以因為某幾個人的拍腦門政策導致無數足月的在法律上已經擁有human rights的胎兒被迫引產（目前法律規(guī)定滿28周的胎兒就已經具備“人”的資格），想來未來如果某天所有健康的育齡女性都被強行授精或植入不知道什么人的受精卵或是成為什么權貴者的mistress也不會是什么很意外的事情；既然幾十年前可以有“只不過是從頭再來”的“人間佳話”，今天的“已婚婦女免費體驗”也完全可以在任何時間突變成“所有適齡女性強制體檢”，同時被加上美麗的“為了偉大事業(yè)犧牲一代人”的標簽，再有幾個“為國懷孕壯烈犧牲”的女英雄傳說，整個故事就完美了?！拔抑耙恢背了?，事態(tài)才會發(fā)展至此。當他們劫掠議會之時，我沒有覺醒；當他們架空憲法之時，我也沒有覺醒，現在我覺醒了?！?/p>

　　這算是該劇的點睛之筆了。

　　面對全球性災難的時候人可以選擇做圈養(yǎng)的牲畜，這樣開始時看起來很好；也可以選擇給予隱私等human rights更大的權重，這樣做的風險是數據上的病死率會提升。許多人因此覺得只要能控制R0，就算被膠帶也無所謂。

　　但一個暫時看不見的問題是，一旦牲畜成為牲畜，被宰殺時也就不由自主了。《血族》中無處不在的始祖之眼、《1984》中無處不在的監(jiān)控屏幕、《使女的故事》中無處不在的“Eyes”一點都不魔幻，他們指向的正是眼下我們的現實。We’re being watched. Too many people’ve paid too much gratitude to the Big Brother’s protection while ignoring the fact that the power of construction is also the power of destruction.

　　當他們以“治安”為名將監(jiān)控裝滿我們的生活空間，當他們將越來越多的門禁與電梯安上面孔識別裝備，當他們?yōu)榉酪邽槊麜r時采集我們的健康數據，我們一直說“父母官都是為了子民好”，下一步就可能是以“保證每一個嬰兒健康為名”剝奪一些人的生育權與另一些人的不生育權，有可能不知哪天起我們的手機就擁有了采集身體指標的功能，或許“戀童癖在看見幼女時有反應因此被限制自由”會讓一些人覺得是“大快人心”，但同時也會出現“性向少數派在看見同性時出現性喚醒而被限制自由”這樣的新聞出現，沒有人像《蠢蛋進化論》的男女主角那樣是絕對的“average people”。在一個性向少數派、種族少數派、外貌少數派等各種“少數派”被歧視、被逐步剝奪自由的環(huán)境中，沒人能保證自己不會因為某個莫須有的原因成為下一個被戴上口罩的“少數派”，畢竟是為了“大局”、為了“偉大的人民”——不說話的是人民、撒謊的是人民，但任何人一旦開始努力使用屬于自己的語言，就是在冒“成為‘人民’的敵人”的險。有人可能會認為這是滑坡謬誤，這樣的人要么是沒有設身處地地思考問題，要么是缺乏思維能力。風險之所以是風險，就在于還未發(fā)生。重點是，當風雨來到你面前時，你是否有任何可以援引的理由來不讓風雨進你的家門。

　　我想，一個有理性的人大概既不想做人民也不想做人民的敵人，只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公民就好，擁有憲法第二章第三十五條的權利，承擔公民該有的責任，就很好了（不知道“第三十五條”什么時候會成為違禁詞匯）。

　　總有人拿“要自由不要口罩”來嘲諷democracy的低效及西方某些公民的愚蠢，我想，一個有理性的人當然知道在有需要的時候使用口罩來保障自己身體的存續(xù)，所以“自由的人”有使用或不使用口罩的自由，但被強行戴上口罩的人也會在某天因為一句“大局為重”被強行摘掉口罩或頭顱?！耙杂伞钡娜藗円牟粌H是眼下選擇的自由，不僅是眼下“與己無關”的人們的利益被保護，更是為自己在未來不被任何強權侵害而創(chuàng)造保障。

　　我有一個朋友的弟弟得了淋巴癌，檢查結果出來的那天主治醫(yī)生問患者的母親“你只有這一個孩子么？”這個問題讓這母親悲慟欲絕，許多現場的人很同情這位母親，但知情者的感受又大不相同。讓許多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是，患者的母親本來也都是很有名望的醫(yī)生，他們對于衛(wèi)生、養(yǎng)身等事情一直很重視，要求孩子早睡早起、小口吃飯細嚼慢咽不吃路邊攤不暴飲暴食、出門回家先洗手……結果孩子確實沒有得過傳染病，但打小抑郁，有嚴重的胃病，三十歲得了癌癥……這些身心問題都與壓抑的生活環(huán)境有關。（網絡及現實生活中鋪天蓋地的小廣告反映出的中國人普遍的胃炎胃潰瘍及腎虧更說明這一例子雖然極端但并不罕見。）

　　網上總有人說“天朝的子民就是被英雄們保護得太好了”，我倒覺得，這世界還是沒有英雄更好一些。對這個癌癥的朋友來說，父母確實是“全心全意”為了孩子，結果孩子正是在這種過度的保護下患了重疾；中國文化重“養(yǎng)生”，多數中國父母每天都在關心子女的飲食與睡眠，結果“月子病”、“宮寒”、“腎虧”、營養(yǎng)不良（吃得飽不一定代表營養(yǎng)適當）、亞健康、胃腸疾病等一系列問題也正是這種“舉國養(yǎng)生”的結果，“防病防病，越防越病”。

　　有人研究中國獨有的“月子病”現象后發(fā)現，導致該問題的罪魁是中國式養(yǎng)生大法的“多喝湯”，一些極端的老人甚至讓年輕媽媽只喝雞湯魚湯不吃肉，結果蛋白質攝入不足造成營養(yǎng)不良，糖分與脂肪攝入過多造成肥胖，同時湯中大量的嘌呤又帶來了受涼時關節(jié)疼痛的問題（月子?。?，結果那些“放飛自我、想吃啥就胡亂吃些啥”的新女性最有可能逃脫這困擾中國女人幾千年的魔咒。

　　男性腎虧的主要原因則在于（1）相信“素食最養(yǎng)生”導致蛋白質攝入太少營養(yǎng)不良（2）推崇“靜”的文化導致男人運動太少進而爆發(fā)力與耐力不足（3）以love及sex為恥的文化導致男性無法接納自己的性欲，在面對女人（往往與不愛的女人結婚）時內心沖突太多過于焦慮，從而出現ED、prospermia等問題，ejaculation之后又因為“一滴精十滴血”的觀念而過于恐懼，因恐懼又出現一系列心身問題。

　　人民日報的某篇文章提及“這次勝利不是科學的勝利而是組織的勝利”，算是難得的讓我認同的話。這次舉國坐月子式的防疫在眼下似乎確實很好，但如果因此就洋洋得意起來，認為“世界欠我們一句感謝”，就未免開懷得太早了。（North Korea似乎也比天朝更有資格為自己的強大的“組織能力”自鳴得意。）

　　雖然未來的幾個月我還是計劃出門戴口罩，但我還是期待小區(qū)門口檢查口罩的崗亭可以被撤除，希望某天可以在大街上看到親吻的男女。希望這世界上再無月經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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